上海日和


冬至，寒起。

冬天里的太阳，一个很是稀松平常的意象，
如同滚白水，在一眼一眼间总会不经意触到，无从回避。
总是被形容是如何的人事让此君念兹在兹，感慨系之，遂以此贻之。

其实，冬日并非这般温暖。
满目看得灿烂眩晕，似乎随手抓了就是满把满把的阳光。
但是，事实上，冬日徒然是没有什么温度的；反而，在雪天出现太阳，气温反较没有太阳时低，——雪在阳光下融化，这过程要吸热。
走进一片阳光下的琉璃世界，却是更彻底的彻骨。

寻暖，徒然也。
话说到这儿，诚然少兴致，枉然负了若干人等以冬日为喻的好意。

冬日大概看看犹可，想凭它带来温度确是痴想。
但是，往往心醉于那一片浮光，那泛起的碎金似的光泽让人幸福得有种眩晕，心下亦有片刻的定神。

现在想起来，大概世间冷暖也是这样。
再温情馨煦的人情，也只是冬天的阳光，最终温暖我们的，是我们自己。
拉罗斯福柯说过，我们每一个都有足够的能力去忍受别人的不幸。
语气泠然，确是箴言。
不可否认，有时我们自认感同身受，甚至自许情愿为之赴难。拨开动人的浮华，为的也是斯人在我们心中之地位不同，骨子里还是爱自己，满足于自己对他的梦想与期许，我们屈从于自己的欲望——欲望让生命丰腴灵动的同时也给它致命的软弱，血肉之躯从来都是爱与罪的结合。那个坐在轮椅上的作家说上帝用欲望这种东西造出了一个个姓名不同的叫人的物种，他说的欲望和我的意思大抵相同，是人这种家伙力图用对生之留恋来克服对死之向往的东西，和amor其实差不到哪儿。欲望，说不上升华与沉沦，它只是一种抓住一切的姿态而已，苍凉与繁华，落寞与参差，
狰狞与从容，都是一种姿态而已，转瞬间，今又是，换了人间。

就自我而言，这没什么好说的，此事休论公道。从人类的发源起，就是为了生存。从鸿蒙初开，作为灵长类动物的一支能够从自然法则中胜出，自然是生存的意识起作用，有人甚至说最大的区分在灵长类动物可以杀死同类才是根本的原因，现暂不深究。茹毛饮血到衣香鬓影，但是种族的记忆这种无意识始终是存在的。人的一起，归结起来都是自我，尼采也说过：“你走向你的邻居的时候，不是为了寻找他，是为了寻找你自己”，洞见堪赞。人类的繁衍，也是为了追求自我的传承。朋友，细说起来，也只是我们内心的投射而已。所谓志同道合，更是不加掩饰。

想起了〈东京日和〉，一部电影。
这家的男人是个摄影师,整天拿着照相机出去拍照,
女的在一个办事处做事,是个美丽敏感,略带神经质的女人。
和大多数电影中的主人公不一样，两个人都陷入了感情的麻木与漠然间。
直到某日，男人偶然看到在东京街头的女人，在夕阳的余辉中，女人独自一人步行，看到她美丽而哀愁的背影，男人泛起一阵怜爱，突然间意识到妻子没有自己也可以活下去，感到巨大的空洞与茫然。
有人说焦虑存在于一个存在意识到自身存在的可能性时发生了。男人重新感受到对女子的温情，于是两人结伴出行，途中女人一度失踪，男子跑遍全城，最后在一艘泊在岸边的破艇上发现她在酣睡，样子一如婴儿般安详恬静。他感动莫名，悄悄地把此情此景用胶片捕捉了下来，为女子照了张很美很沉静的相，瞬间定格了化成永不磨灭的记忆。
归来后女人得了不治之症去世了，东京的天气依然和煦清朗，但他已很久没有走出阳台，去看看人间世情了……
一曲散散的光影追忆就此终结。
刚看到一点微末的感动与希望就风流云散，
叙事很平和，波澜不惊地透出别样的暖意，却是更冷的彻底。


曾经看到毕女士玩的一个心理游戏，写下自己最重要的五样东西，
然后一样一样划去，只留下一项，很多人就可以明白什么是自己生命中最重要的纭纭，
据说很多人玩的失声痛哭。
这个游戏后来被全国的各色人等玩得恶俗得不行，也削弱了这个游戏本身的残酷，我是在此不会给大家开这样低级的玩笑。
我留意大多数人最后会一样大多是自己的伴侣与孩子，但是我想如果将这个游戏残忍地继续的时候，
据说已经玩的心力交悴众人会如何自处？
可是，有没有想过，其实，没有什么人是不可少的。

有日laygoal说项羽最终对虞姬的悲伤是留给自己的，在古时候是最可悲的，
对于一个以占有为标榜的物种，没什么比占有自己最珍视的女人是最具标志性的。
他貌似觉得项羽对虞美人是没什么感情可言的，是在自怜，
我在此自然也不会说他们鹣鲽情浓，只是觉得何独项羽，世人尽然
自我是我们的基因，在人眼中，没有人可以比得上自我，
那么，当事实上没有人和你一样的地位时候，再谈把别人当人就不怎么确凿无疑掷地有声了。
有篇纪伯伦的散文诗就说的是女人因为觉得男人把她比做物而挥袖而去。
其实，我们对身边的一切不都是把人物化与把物人化，维系是感情而已， 虽然偶尔觉得如同晚礼服，华丽在外表，舒服与否是自己的事了。再廉价的东西也是有市场的。


现在最不喜为人自居布道与启蒙者，
在灵魂喧嚣的现代，人类还是一如既往的孤独与无知，当一切生灵都是一般的软弱与无助时，谁以为可以拯救东门池鱼时，那是伪先知，唐骑士的衣钵而已；
而谁还在如灰姑娘一般等待王子来解救他或她离开委琐与庸鄙的生活的人，不是太纯，就是太蠢，情况大抵视年龄而定。

现代的最大的欣喜与悲哀都在于我们都是一个个我，没有人代表我们，也没有人可以——原子构成的社会，关于这是否会引起更大的不自由以及是否会走向群氓的时代，只有拭目以待了。
天堂与地狱，从来都是我们自己选的——希望苏格拉底那句没有出于自愿的东西是坏的这句话在此灵验下。
把眼前的人分为类型，是一种冷静的不人道，最冷漠的弃绝，在你面前的，只是这一个人，这一个男人或者这一个女人。
相反，不自觉己身的独一无二，是对生命的放弃与蔑视，是可悲，但谁又能指望每个人都能够去承受生命之重呢？

看起来很美的冬日，也许不该去深究，
因为在有太阳的冬日还是可爱的，阳光的味道还是不错的，
本月，鱼就曾经数次开怀地以晒太阳之名出逃：）
生活也正是点点滴滴的微小与温情维系的，也许很廉价但也一种慰藉。
当文化感情也可以消费的时代，认真的人也也许就会难于满足。
消费也是由于需求，谁让世界上有那么多寂寞的心灵？大家都在沉沦。
其实何必这般呢？看《红楼梦》有次大家摇酒令，湘云抽到海棠——只恐夜深花睡去，正是配的她的好性情，只管秉烛夜赏花，花醉人狂，清冷香中亦可抱膝自吟，何必管雨飒风骤，云散高唐，水涸湘江，疏放中的韵致，洒脱中的妩媚，自是真风流。


想到到上海的第一个冬天，
天空和时间都被暗中镀成灰色，每一天都被寒冷冻住，将时间无限拉长来刺激人敏感脆弱的神经。
往往看书到子夜，看着窗外蒙蒙苍苍的夜色，真真是无语也消魂，常常在这片静默中失神，同时也达成某种隐约的默契。
沪上的冬季，潮湿得让人感觉日子在一天天发霉，饮水机的呻吟和人的灵魂一样空洞。
偶然无意中触到窗外的晦暗中金色，不得不为之片刻心折。
凡此前尘，现在看来反而是觉得少了总归是不完整的，
浮生如此，最长不过百岁，意识却可以超越时空，
这一个冬天，已然打包在我的行囊。

揽窗有日，暂且消受即可了。
凡喧种种，如鱼不可以脱于渊，而亦如鱼饮水，冷暖自知也。
今年的冬天不算冷，原来，这是个暖冬。

上海，日和。